拉力赛:农民拖拉机的舞蹈
一位中汽联的官员曾经说过,“中国的赛车挽救了很多‘问题青年’”。职业赛车手王睿对此深有同感。2000年,徐浪刚开始参与到赛车运动中来,而一汽大众车队的车手王睿已经是赛车界资格老、水平高的职业选手了。
那一次比赛,平时怎么开的车,到了尘土飞扬、几十辆车前拥后挤的赛场上徐浪还怎么开,不管是砂石路面,还是翻越高坡,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一贯精神发扬到底,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结果,第一次参加比赛的徐浪就获得了N2组第二名。没有经过什么专业训练,没有厂家支持,没有教练和助手。徐浪就这样懵懵 懂懂地冲进了中国赛车界,因速度快得到圈子里高水平赛车手的认同。
李微回忆起对徐浪的第一印象是,“长得太难看了!很凶悍的样子,一看就不像个好孩子”。而王睿印象中的徐浪是一个“很胖”的“问题青年”,“江湖气,社会气很重”。“如果不是赛车,他走的可能是另一条路。”赛车运动,为徐浪无处安放的青春和对极限运动的热爱找到了一个方向。
2001年初,接触赛车不到一年的徐浪成为上海大众333车队的职业车手,开始代表车队比赛。“刚开始成绩不理想,不稳定,经常出现一些问题。”队友王睿说,徐浪曾自我解嘲说,他就是靠体力吃饭的。“但是他很谦虚,会向老队友请教,可以这么说,在全国所有车手里面,他花在赛车练习上的时间最多。他对赛车的热爱,少有人及。所以他进步最快,短短几年时间,他就成为这个圈子里一流的职业车手。”
事实上,赛车并非是个简单的体力活。在这个圈子里,天分加努力是成为一个顶级职业赛车手所必须具备的条件。曾于上世纪80年代三次取得巴黎—达喀尔拉力赛汽车组冠军的瑞梅杰在徐浪去世后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说,徐浪跟所有人都能融洽相处,是他最喜欢的也是最有实力在拉力赛上与世界好手对抗的中国赛车手,他很欣赏徐浪勇敢的驾驶风格。
目前正从事汽车运动培训的赛车手李微如此解读“天分”:“一个人对车辆,对极限运动匹配的程度。通俗地说,就是是否是这块料。像我现在做汽车运动培训,面对很多爱好者,讲到赛车技术知识的时候,天分的高下立决。天分高的人听了很快就能领悟,然后在练习时能很快做出来。”而这对于徐浪而言,只是一部分能力。“作为一个车手,最怕你永远快不起来。徐浪武义老家附近有很多盘山道,他能经常在山里练车,胆量大,速度快;对这项运动,他很执著,愿意在时间和金钱上无限投入;还有他对车的掌控能力,普通人只能开到时速220公里,他却可以开到240公里,普通人时速60公里过弯道,80公里就会翻车,他却能以80公里的时速顺利过弯;他应变能力强,开出一点失控的动作,一般的车手很可能会撞车,但他能很快挽救过来接着跑,到什么程度知道该怎么做。”
徐浪在无名车队的队友兼合伙人之一黎庆红说:“他敢于尝试别人不敢尝试的东西。极限内的挑战不叫竞技,要赢别人,那么别人时速70公里过弯,你就得75公里过弯。所以徐浪开始练赛车的头几年,经常出事故。但是,翻也会翻出经验。”这种经验是很难通过外界培训获得的。李微举例说,前轮平角调多0.5度,气压加多0.5公斤,刹车皮温度的控制等等,需要你以时间为基准在不断测试练习中获得的经验帮你在众多排列组合中选出一个适合你的最优组合,而这能决定你以怎样的车速前行,完赛。
“这就是赛车的乐趣。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迷赛车,是迷恋那种速度带来的刺激,很炫,很酷,那么开车到一定程度,那已经不是主要的。而是内容,技巧,小窍门,不断突破自己。”
许多中国车手都是在场地赛、拉力赛两线作战。但徐浪却一门心思跑又脏又累的汽车拉力赛,尤其酷爱砂石路。他曾说:“我是农民!农民就是要走没有路的地方。开场地赛我会找不到方向的,两边没有树,没有沙石,我很不适应,连拐弯都不会了!”他经常带着朋友回武义练车,去“弯道多、幽静、砂石路”的后树岭练车,负责那里路面维护的老头一看到徐浪就头疼——练完车,路也毁得差不多了。徐浪每次都要给老人一些钱表示歉意,一来二去,关系处得还很好。久而久之,对于经常出没于此的徐浪、韩寒等名人,当地人也见怪不怪了。
一直跟随徐浪、负责他车辆维修的杨小兵说,徐浪不参加场地越野赛,一是觉得要过障碍物,伤车;二是在徐浪看来,场地赛老是转圈,如果没有好车,他是不会去的。
徐浪在2007年的一篇博文中以他一贯的调皮如此形容拉力赛:“拉力赛如果说也有这么好的舞台(乒乓球比赛)在上面表演的话,那就太爽了!因为拉力也是一门艺术,简称‘农民拖拉机的舞蹈’。”
李微依然是从技术层面来评价酷爱的拉力赛:“实际上拉力赛就是把车开到一种不稳定状态,但全程中你要把这种不稳定变为稳定。这就好比要把一个鸡蛋立在杯子口,保持不倒。你需要找到那个维持平衡的点。”
在外人看来,达喀尔拉力赛意味着艰险、困难,但对徐浪来说,达喀尔就意味着“梦想”。2005年,多次拿到国内CRC比赛年度总冠军的徐浪通过层层选拔第一次参加达喀尔汽车拉力赛。
在比赛的前半程,徐浪一直在4名中国车手中处于领先位置,但最后只得到第44名。“2005年赛前有很多人来跟我说很多东西,但我根本听不下去。”徐浪当时说,“第一年很想拼,但达喀尔很多时候不是靠拼的,要靠稳定发挥,拼的话车和人都会受不了。”2006年,徐浪再次征战达喀尔,并创造了第19名的佳绩,这一成绩也平了周勇在2005年创造的19名的最好成绩。但就在外界一阵惊叹之时,徐浪却说,“10名之内才有意义”。徐浪说,“我们都在积累经验,有一个非常长远的计划,我希望有一天我站在最高的那拨儿人当中”。
鲍杰说,在徐浪步入职业赛车手行列后,他明显感觉到徐浪成熟了。“他经常跟家里人说,赛车是一项很安全的运动。一般来说,只要做好一切安全防护措施,不会有生命危险。像他那个朋友黎庆红,曾经在2007年六盘水比赛中翻下70米深的山谷,滚了18圈,车虽然摔坏了,但是人没一点问题。他说现在正常行驶不会开那么快了,因为赛车手知道在哪里可以把车开得最尽兴,最有驾驶乐趣。”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坐徐浪的车,但他会怂恿别人坐徐浪的赛车。项国斌曾经在徐浪参加场地赛练车时冒险坐过一次,结果是“刚开始坐上去的时候很兴奋,车开起来的时候,虽然徐浪在旁边教得很热心,但是已经不能说话了。下车的时候,说不出有什么感觉,就是下了车很长时间,腿肚子还在抽筋”。
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
徐浪在赛车圈子里的好人缘让人难以想象。在圈内人看来,这个如今国内顶级的赛车选手既有社会主流上进青年“善良、真诚、执著于理想、环保”等诸多优点,又保留着曾经属于社会边缘的“问题青年”独有的“做人爽快,对朋友好,对兄弟够义气”。这中间的转变因为徐浪的离去而失去了解读的依据。
黎庆红和徐浪成为朋友,源于2006年六盘水的比赛。当时徐浪效力于“红河”,已经是“中国车王”,在贵州开阳有个小车队的矿业老板黎庆红带着9岁的儿子去看比赛,孩子想跟“车王”照相。黎庆红觉得徐浪名气这么大,未必会搭理一个普通的车迷。但还是硬着头皮带着孩子去找徐浪。“叫他的时候,他看了我们一眼。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傲,反而很单纯。照完相,我邀请他9月份来开阳参加拉力赛。后来成为朋友。”“他不光教我开车,也教我做人。”黎庆红说,“我有一些坏习惯,比如吃饭的时候不听人讲话,徐浪就会跟我说,这样很不礼貌。”
因为黎庆红,沈鑫结识了徐浪。“去年,黎庆红和徐浪想搞一个自己的车队,但是资金不够。黎庆红来找我一起去昆明考察徐浪和他的维修团队。那天昆明下雨,我们找了山路试车。有一个细节特别打动我,因为在那待了一天,烧水自己弄东西吃,留下很多垃圾。离开的时候,徐浪和他车队的朋友习惯性地把所有的烟头、矿泉水瓶子和垃圾装好带走。”回贵阳后,沈鑫当即表态,同意成立无名车队。其中沈鑫出资1400万元,黎庆红出资几百万元,徐浪以技术入股。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徐浪也吹吹牛,“在这个圈子里,我是很有名的。但是我们要低调,永远当做开始,不靠拉赞助。所以我们叫无名车队”。黎庆红说,在一起玩车后,原本跟自己关系最铁的沈鑫更喜欢徐浪了,这让他有点“吃醋”。
徐浪对自己的朋友毫无保留。杨小兵说,徐浪试车的时候,韩寒经常坐他的车。每坐一次,技术上就要提高一次。在云南嵩明比赛的时候,徐浪拿了N4组冠军,韩寒则拿了N2组冠军。以前不能跟王睿赛车的韩寒现在也可以和王睿拼了。“他是唯一一个赢了比赛后,会把奖金分给维修队兄弟的车手。”潘宏宇说,“他的日程表排得很满,经常一天要飞两三个地方。除了比赛,兄弟们有什么事,一个招呼,他就坐飞机来了。他跟我开玩笑说,每个机场的厕所在哪里他都很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