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模样丑陋。儿不嫌母丑,骨子深处,我却藐视着我的母亲。母亲有一头分叉的头发,有一张雀斑如繁星的脸,有一双春夏秋冬终年皲裂、老茧如铁的手。每每一看到母亲的模样,我会在心中轻叹:天哪,为什么这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在小巷深处那幢老房子的屋檐下,母亲摆了一个粥摊。两张小桌,几个竹凳,再搭一篷遮阳布,搭起一种营生。小巷冷清,吃粥的人少,母亲惨淡地经营着,经营着一种乐趣,也经营着一种希望。
吃粥的人啧啧称赞,杨嫂(那是母亲的名字),你这粥酽而不腻,温软滑口,火候到家,硬是安逸哟。这个时候,母亲微笑了,收获着她小小的乐趣。然后,打开她那个一碗粥一碗粥凑合起来的小钱匣,数了一遍,再数一遍,用那些一元两元的零票,凑足我的学费,看我背着书包,走出小巷,年复一年,经营着她的希望。
这个时候,我却在心中卑鄙地想道:努力读书,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小巷,远离母亲,告别日夜相伴粥摊的日子。
离开母亲的那天,是一个早秋。在那个小巷深处,母亲为我熬好了一碗莲米粥。录取通知书接到了,我即将去到省城,走进18年来我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涯。看着我吧咂着莲米粥,脸颊兴奋得潮红的饿相,母亲也将微笑写进她满脸的雀斑中。
好吃吗?她问我。
我点头。
惟有这句话,我有那么三分由衷的味道。打小,我吃着母亲的莲米粥长大。如果有人问我,在故乡,在那条深深的小巷,你最值得留恋的是什么?我会说,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母亲的莲米粥。一捧新米,加进精选的莲子,再拌几粒花生,红枣,飘一丝香,也飘一丝抵不住的诱惑。
但是我却最终选择了离开莲米粥的日子。那是我的想法,也是母亲的期盼。莲米粥有什么呢?味道再好,也只不过是小巷深处的一碟鸡杂,你应该去大地方,进大酒楼,蹲大饭店,那里有香喷喷的鱼翅、燕窝。临走这天,母亲为我打点行装,唠唠叨叨地重复那遍已重复了一千遍的言语。
于是,我走了。走出小巷,再没有回头,宛如一尾跃过龙门的鱼。
四年的大学时光转瞬即逝。之后,我便滞绊在了这座城市,娶妻,生子,将家乡那道小巷以及母亲、粥摊,在记忆中渐渐忘却。
四年来,母亲为我寄来学费,风雨无阻,我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
只偶尔打个电话,母亲会在那端说,儿呀,不要挂念娘,娘有这粥摊守着,有这张爷、李婶等邻居伴着,日子充实哩。娘又在那端吞吞吐吐地问我,儿呀,大城市也有这莲米粥卖吗?想吃了,给娘说一声,娘给你做去。
有卖,我回答。虽然,想到那诱人的莲米粥,我的胃蠢蠢欲动,但我却讨厌母亲前来。我不想让她丑陋的形象暴露在我的同事跟妻子的眼前。虽然,走遍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我并未发现半个莲米粥摊。
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两年后的一天,妻子跟了一个有钱人,离我而去了。我无心工作,将自己锁在家中,形枯骨槁。以后是严重贫血、晕眩、高烧。母亲数百次地打来电话,我却一次也不想接听。我甚至卑鄙地想道,母亲啊母亲,要是你是一个有钱人,那该多好啊,哪用儿子赤手空拳地去打拼?母亲再打来电话,我冲她吼道,你儿子病了,就快要死了,求你别来烦了好不好?接着咳嗽一声,无力的放下话筒。
之后是躺在病床上的胡思乱想。
你看看,这是什么?在我将自己锁进房中半个月后的日子,邻居老奶奶又来了。
这是一个吃斋念佛的老人,在我病中的日子,多次给我送来可口的饭菜。但我没半丝食欲,高热已将我烧成一块盛夏烈日下的石。
我抬眼看去,老人变戏法似的将一个饭盒放在我眼前。立即,一股袅袅飘腾的粥香弥漫在房间。天啊,莲米粥?我惊诧地爬起,那袅袅飘腾的粥香,蓦地激起我的食欲,让我一下子神清气爽。 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她,您从哪里弄来的?这城市有了莲米粥摊了么?
没有,你看看,这粥里不但有莲子、大枣、薏仁,还加了紫术、药竹、牛舌根等发汗 药物,卖粥有这么卖的么?那是你母亲特地为你熬制的。说完这话,老人的眼眶也渐渐变得潮湿。
忽然间,我明白,母亲来了!
你娘托我给你送来这钵莲米粥。你娘说,她打听了,这座城市没有莲米粥卖,她会在那出租屋里住下去,天天给你熬这莲米粥,直到你的病体完全康复。
这时,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奔涌不止。
莲米粥不老,惟有母爱,那才是人世间最永恒的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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